恐懼的潮汐



方梓
 (中國時報,人間,20040925) 



某種記憶會像潮汐一樣,定期的湧現;恐懼,或者陰霾隨著屋外的風雨不斷的滲透著,那是童年的記憶,現在,也還是夢魘。 

總是渾身溼透,瀑布似的水匹自屋頂的鉛鐵片縫隙倒入,一片片的屋瓦飛在空中,然後,兩扇厚重的木門被撞擊開來,風挾帶著水布般的雨勢,如水閘乍開……,兩扇厚重的木門,飛向狂風暴雨的天空……。 

木門並沒有飛搖在天空,這樣的夢境,如電影般,在七月,在八月,在夏季初秋,隨著夜的風雨淹進漫開。
 

風水輪流轉,颱風似乎也相信流年,總是幾年,或者十年的流轉;不管如何流轉,不管在他鄉或異鄉,不管木瓦房、洋房別墅,風雨交加的夜,陰鬱或者恐懼的心情擺盪著,纏夾著童年某種複雜的情緒。 



六、七○年代,颱風總是從太平洋的某個缺口登陸進入花東地區,或輕或重造成一些傷亡、災情。花蓮人習慣年年颱風的造訪,但恐懼並未因習慣而稍減低。輕度、中度、強烈的颱風訊息,挑起花蓮人輕、緩、急的心情。那是年度的大事,一進入春末夏初,花蓮都有「迎接」颱風的心理,不過那也只能是心理,面對著強烈颱風可能造成的傷害,卻是一籌莫展;簡陋的屋舍、靠天吃飯的農作,窮鄉僻壤,人定不能勝天,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被強風颳落的屋頂,即將收成飽滿的稻穗、青綠的葉菜,浸泡在水中,發芽腐爛;市街上損毀的招牌、倒塌的路燈路樹和滿街的泥濘……。一個長長的夏季,颱風一次又一次,直到了秋天,彷彿太平洋的門關了,颱風只能隔著門板敲打再也進不來為止。
 



颱風進到我的記憶,大概是剛讀小學,或者更早。是對面阿金家的屋頂,飛飄在空中,像一隻無線的風箏。
 



那次,是強烈颱風。
 

幾天前,阿公就知道颱風要來了;黃昏落在屋頂上,天空藍得出奇,鑲嵌著一片一片粉紫或橙紅的雲布,瑰麗卻又詭異。一陣一陣溫熱的風吹得急,推走一匹又一匹綺麗的雲彩,天色紫藍得要淌出水來般,這一切的美麗,只是為了迎接一場殘暴的風雨。阿公抬頭瞇著被皺紋夾成一線的眼睛說:「大風颱要來了,天色不同款,那狐狸精哩。」在阿公的語彙裡狐狸精就是美得不像話,美得帶威脅,美得可能家破人亡。阿公低頭看看田埂,地上一股溼熱,螞蟻倉皇四處奔走。「會做大水嘍」。他要阿母把養在屋後竹園裡的雞鴨關到地勢較高的豬圈,特別叮嚀伯父和爸爸是大風颱、雨水多。 



百年來的經驗,花蓮人當然知道強烈颱風的威力,從觀天象、雲層的流動、田地的溼熱,以及收音機的氣象報告。雖然無法改變颱風的強弱和路徑,至少可以減損傷害。農人要提早收成,及早把尚未收割的禾稻納入稻倉,菜園的菜蔬能摘採的盡量摘採;颱風的前一天或前一晚,用木板條封嚴每扇窗牖,修補屋頂已毀壞的瓦片或鐵皮。最重要的是「料地牛」,這是花東人家每戶必備的防災設備;在每戶屋前的水泥或土泥院子、稻埕裡,深深埋著一個粗鐵環,環圈露出地面,尖錐型的屋頂,從屋後緊扣著一條極粗的鐵鉤繩繞屋頂盤到屋前勾住地面的粗鐵環,以捆住屋頂避免被強勁的風雨颳走。屋內的木門以二根粗圓的木棍如門閂般扣緊,以防被強風掀撞開來。
 



屋頂像風箏飛在半空中


即使有嚴密的防颱措施,阿金家的屋頂還是被颱風掀走,飛在半空中像一隻風箏。那次,颱風罕見的在白日午後登陸。才剛放暑假,一早和阿金玩踢毽子,大人忙著料地牛釘窗牖,連牛隻、雞鴨都得關得牢牢的,近午雨勢愈來愈大,我們也像家禽一樣被趕進屋裡,封嚴的窗戶不太透光,屋裡黯烏烏的。陣陣強風颳得窗戶嘎嘎響,小石般的雨水擂鼓似的敲擊著鐵皮屋頂,擂得爸媽心裡忐忑不安。父親巡視著屋裡上上下下的每一處,廚房的牆壁滲了一絲絲的水漬,和室的屋頂也開始滴滴答答的墜落水滴,母親拿了小鐵罐接漏水,我趴在和室小矮桌上,臉緊貼著窗戶,透過木板條間的縫隙看著屋外霧茫茫的風雨,一塊灰黑的鐵皮如風箏般飛舞在空中。這幕情景至今一直成為公案;母親認為我太小記憶有問題,父親說窗戶外的木板條釘得如此密,我不可能看得到那塊被風颳飛。但是,那年,那次的颱風,阿金家的屋頂的確被風颳走了。



那天中午阿金一家已被斜對面的村長接去避難,村長就住在我家隔壁,是我們這一鄰十八戶中唯一水泥洋房,每次颱風登陸時總有幾家人在那兒避風雨。阿金說,那天她也看到她家的屋頂像風箏飛在半空中,她竟然為了這樣的畫面而興奮。對於不諳世事小孩,颱風前後的確有太多有趣的發現和玩樂。颱風前看著大人忙上忙下焦慮得像鑽動不停的螞蟻,我們感染到那份躁動的氣息,喜歡那份「有事情將要發生」的氛圍;難得一次颱風在白天登陸,這個正在進行中的事情,七歲的我當然不會感受到強烈颱風可能造成的災害,我好玩的透過窗板的細縫觀察風雨的行徑,雨像灰濛濛、輕飄飄的紗巾,被風一片一片的吹走,就不知道為什麼落在屋頂會如爆豆似敲擊著。坐在榻榻米上,我注視著屋簷滴落鐵罐一顆一顆速度愈來愈快的漏水。鐵罐也從一罐到六罐,和室、客廳、爸媽的臥房,滴豆滴豆,像極了和尚敲著木魚。
 



颱風後,稻埕滿布著樹枝樹葉和殘破的家具、鐵皮,以及雞鴨的屍體。大人開始搶救最後的剩餘價值;女人們趕緊宰殺剛氣絕未久的雞鴨及屋後倒塌的竹林採割竹筍;男人撿拾可用的家具、農具,有人甚至冒險到海口撿拾漂流木,秀雲的爸爸就是在撿漂流木時被海浪捲走,二天後才尋獲屍體。我們也加入搜尋可用的物品,忙碌鑽動得像無頭蒼蠅。



我不記得那次的颱風我們家是否災情慘重,只知道停電了幾天很不方便,而僅有的記憶卻是翩飛風箏的畫面和滴豆木魚的聲音。再來對颱風的記憶逐漸摻雜了不安、恐懼和陰霾。很深的夜,風雨好似一口一口噬咬著屋瓦般,黝黑的屋內,滴豆滴豆的漏水增添了煩躁不安,害怕那一顆顆滴豆的雨水會散擴成一河的雨布,破屋而降落。媽媽、我和弟弟死命的護緊兩截木閂,緊緊的扣制木門和狂吠的風雨較勁,抵死屋外那頭黑猛的野獸侵入。
 



土石流在風雨夜裡盤旋


那次,阿清和阿財的家全毀,房子攔腰被截斷般,露出內臟似的溼漉漉的灶、桌子和木床。


我不記得阿金阿清阿財的家後來怎麼修復,總之在我們讀高中後,鐵皮屋或日式的瓦房逐漸改建成水泥洋房。堅固的鐵門、水泥牆,減低了我們對颱風的恐懼和不安,但是心底的陰影仍在,颱風還是隨時都可以破門而入。 



定居台北後,好像有一段時間,颱風對我像一座冬眠的火山,未來干擾生活。風雨的夜裡擾人的是暴風雨撼動窗櫺的嘎嘎聲響。颱風被阻隔在一棟棟高樓之外,如果不是那場三十年來罕見的淹水。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四日
,中秋節都過了,颱風該被擋在太平洋的門外。中秋後的颱風幾十年才一次,我們有幸碰上了。入夜發布了琳恩颱風將掃過,風雨增強,第二天放光復假不用上學不用上班,幾個朋友和小叔、小姑、大弟聚在一塊,準備一些消夜吃食,大家彈吉他唱歌、玩橋牌,掩蓋了如瀑布般的雨水聲。深夜停電,大家才不捨入睡。



「淹大水了!哇,淹大水了!」大家在聲驚呼中醒過來,從七樓望著中庭,如一汪烏油似的湖水,漂浮著汽車的車頂,家具、衣物、鞋子像雞鴨泅游在水面。童年再大的颱風,並未碰到淹水,面對如池塘般的中庭,初始有著新鮮和興奮的感覺,大家依舊唱歌打牌,但到了傍晚水並未退去,事前並未囤積糧食、用水,停電停水,十來個人的晚餐用甫鋪地板的木塊生火,煮著僅剩的麵食,一壺開水儉省著喝,有菸癮者撿著菸灰缸裡的菸屁股湊合著抽。夜裡大家焦躁難奈,仿如困獸,全無心情彈吉他唱歌,撲克牌拿來當火引。
 



第二天終於水退了,我們像難民一樣,逃到了沒有水災的地區用餐。餐廳裡人聲鼎沸,完全忽略我們的受困,讓我們仿若隔世,十分的不真實和委屈。其實,那次颱風並未登陸,對北台灣的災情竟是:受到颱風外圍環流及東北季風雙重影響,造成北部地區近年來最嚴重之積水,尤其松山、南港、內湖、汐止一帶最嚴重,有人員傷亡及失蹤。
 



爾後,颱風的恐懼感一年一年的回來。二○○一年九月十七日納莉颱風,和一九八七年相似,事隔十四年,我們的中庭再度成為一汪湖泊,其中一輛漂浮的車頂是我們的。郊區的房子一樓車庫和廚房堆了十公分高的土泥……。颱風再度如噩夢,此後年年颱風,我總在夜裡數次探視中庭,心裡擔心著郊區的土石流。
 



某種記憶會像潮汐一樣,定期的湧現,年年的夏季,漂浮水面的車頂,土石流在風雨的夜裡盤旋……。




(方梓,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研究所畢,曾任自由時報副主編,現為專業作家,著有《采采卷耳》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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