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天氣常常是極地冷氣團控制下的結果。這冷氣團在地面天氣圖上表現出來便是「極地高壓」(冬季讓台灣氣溫突降的「西伯利亞高壓」便是一例)。學過氣象的人都知道,高壓中心是個風力很小的地區,也是天氣晴朗的所在。在晚秋或冬季,這晴朗的夜晚就意味著「霜凍」可能出現,所以宋代白話詩人楊萬里有:「只有清霜凍太空,更無半點荻花風」的確是十分寫實的觀察。當然氣象現象是十分複雜的物理過程,因此例外情況也是所在多有,有時秋冬晴夜多風,卻也偶會有霜凍發生。
由於霜是在表面上凝結成凍的現象,因此一些人嘴裡說的「下霜」(仿「下雪」造出來的詞)嚴格說起來是不大對勁的,因為霜是不會「下」的。唐代有位大專聯考沒有考好,在蘇州秋夜裡,百感交集睡不著覺,結果卻留下了千古艷稱的名句:
「夜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此詩固然意境空靈悠遠,但「霜滿天」三字則大有問題。霜又不是雪,哪裡會「滿天」?(文化大學的劉廣英兄在他的《氣象掌故》中辯之甚明)說起來應算是「以辭害義」。也許張繼在卷子中寫了不少這樣的句子,偏偏閱卷官又恰巧是大氣科學系畢業的,以故看得心頭火起,把他當掉了,也未可知(以上純說笑)。倒是其它的知名文人絕少犯此錯誤。像龍圖老子范仲淹的詞句:「羌管悠悠霜滿地」(形容邊塞之苦寒感),鄭板橋的「新王夜夜酣春夢,戍卒朝朝立曉霜」(譏刺南明福王之荒淫,反襯戍卒之勞苦),溫庭筠的名句:「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形容行旅之辛苦),甚至往昔的流行歌「王昭君」中的歌詞:「平沙雁落,大道霜寒」,都把霜侷限在地上,沒有搞得滿天亂飛,十分合乎氣象科學。
有雪白而無霜白
至於究竟是霜白還是雪白?咱們也可以用氣象科學來推考一下。由於霜多半是在天氣較為晴朗乾燥之情況下發生的,因此霜難得很厚。通常的情況是在「霜晨絕早」起來一看,草上瓦上有那麼薄薄一層,有點像白粉灑在上面的便是霜了。這層薄薄的霜往往還不足以蓋過那背景透出來的草青與瓦黑,因之也就不怎麼白得起來,反之,雪多半是在水分比較充沛的天氣狀況下發生的,因此雪一下便有可能積寸盈尺,想不白都困難。以是之故,文學中有「雪白」的形容詞,而卻罕用「霜白」,倒是常有「清霜」的用法(像蘇轍的詠柳詩句:「解把飛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所以西洋童話有「白雪公主」而沒有「白霜公主」,也不無道理。
連古代神話也不強調霜的白。神話中主霜的女神的芳名是「青女」。北宋王安石這位「怪傑」就寫過讓不知就裡的男性同胞心跳加快的詩句:「日高青女尚橫陳」,其實他只是在說:「太陽已出來老高了,地上卻還鋪了一層霜」,形容天氣之冷而已。比他稍後的詩人黃庭堅也有名句:「姮娥攜青女,一笑粲萬瓦」,描寫寒冷的晴冬之夜,冰冷的月光照在開始結霜的瓦片上。「姮娥」這位夜之女神也常被稱為「素娥」,光就字面上來說,就讓人覺得比「青女」還要「白肉底」一些吧!
所以上面的結論是,雪白於霜,而霜則和「寒」、「凍」結緣。台灣俗語把一毛不拔,荷包緊縮的行為稱為「凍霜」,歇後語則是「十二月天睏厝頂」,與上面黃庭堅詩句有異曲同工之妙。至於在下屬要求加薪時,臉上會立即凝結一層厚霜(凡事皆有例外,所以霜也不一定不厚,一笑)的大老闆們,尊號乃是「凍霜猴」,可謂佳謔矣。
(本文作者王寶貫,旅美大氣科學家、科普作家。洛杉磯加州大學大氣科學博士,現任麥迪遜威斯康辛大學空氣資源管理學程主任。二○○一年著書《洞察》,引用科學歷史故事,「矯正社會上對文學藝術的一些偏見」,獲首屆吳大猷科學普及著作獎佳作。)
- Jul 13 Thu 2006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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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錄)霜寒與雪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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