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我的颱風們
瓦歷斯.諾幹 (中國時報,人間,20041005)
我們泰雅人對颱風的來臨與否總是依賴著大自然的訊息。
小時候我對自然界傳遞的訊息通常視而不見,那就必須經由教訓、學習、生活與體驗使其完備,一直到現在,科技如此昌明,我還是喜歡追尋自然界的靈魂。
下午放學後母親的身體已經不適良久,整段大片大片的白日只能枯坐客廳的藤椅上忍著老年的病痛,睡不著,心靈與軀體因而疲憊不堪。帶著母親前往東勢小鎮醫術與設備最高檔次的農民醫院就診,老醫師斷人無數卻實在沒有把握母親是什麼病,或許是多症交纏擾亂了連接耳膜的聽診器,之後開單取藥並央求打一針營養補給葡萄針。在等候打針的時候,闖進來一中年舊識,是部落翻上幾座山的大甲溪岸的親族部落,中年人畢浩在山坡地發動砍草機鋤草,噠噠噠機槍似吃九五機油的砍草馬達聲掩飾了樹上蜂巢奔出的幽靈戰鬥虎頭蜂,「就這一棵,馬上眼前就黑了半秒鐘。」畢浩撥開亂髮好讓我看清堡壘一樣暴起的頭皮。扶著畢浩的是
老師不解的問著。我說我們老祖宗觀察蜜蜂築巢千百年終於看出這大自然在細微處展示的祕密,那就是蜂巢築在上面預知了整個夏天的風雨只能掃掃樹下庭院的雜草,如果是築在樹木的腰部以下就表示上頭不安全,脆弱的樹頂恐怕無法抵擋夏天的暴風雨。畢浩在屁股挨了一針,吃痛地說:「虎頭蜂的房子都快要貼在地上了。」七二大流風雨帶領大甲溪暴漲,這秘密或許在低矮的蜂巢早已洩露出來,但我們總是輕忽大自然在細微處的某些變化。營養針打畢返回部落,仍顯衰弱的母親在對將暗下來的天際快速地閃視過後,不無憐惜地說:「颱風的腳走上來了。」在寓居的家屋,嘗著父親自從八二三炮戰後就絕少下廚的晚餐時,電視新聞準確的應合著母親憐惜的聲音──米雷颱風成型。我衰弱的母親是如何洞悉颱風的祕密呢?也許童年的往事可以窺見某些蛛絲馬跡吧!
狗尾草是颱風草
六○年代的部落,我們對知識的尊崇總是來自至高無上的老師的訓令,有一天我們偶爾得知某個稗官野史的自然知識,於是珍寶一般典藏在小小的腦袋瓜子,感到首次逃遁於老師在知識上的掌控而竊喜不已,那是有關部落下方現住時叫作觀音溪的兩岸遍長野草的神祕痕跡,只要在青綠色澤的葉面仔細觀看有如摺痕的數量,就得以掌握夏天颱風次數的自然奧祕,那喚作「颱風草」禾本科(Gramineae)狗尾草多年生植物竟有風颱草、風動草、龍船草、棕葉狗尾草等等諸多別名,等到我們長大之後才知道這祕密已經是全台皆知,這樣就不能不因為祕密的破滅而減損了它對自然奧祕的威力,難怪我們以颱風草的預準總是像失去靶心的子彈一般。我的父親曾經以母語安慰著並告誡著說:「大自然宣告的祕密從來不會張牙舞爪。」
是不是我們愈是累積著知識竟而建造堡壘的反面──牢籠──因為我們遠離了對心靈的信賴而成就智性的迷信。
我父親的學歷僅僅是個日據時期蕃童教育所一年級生,父親所有的知識來自居處山野的祖父,祖父有兩個兄弟,日後都移住在日人安排妥當的埋伏坪社,七歲父親成為孤兒之後,對人世的應對總是延續著祖父的耳提面命直到今日。正如我們所知道的,父親是一隻手就握住僅有財富這樣的人,我們稱之為貧窮的父親,如果在生活上還能夠缺少什麼的話,我相信不會是我們賴以追尋的意義,掠過我腦海的童年總是生活夢想的鮮明印記,於是當時還保持獵人之心的父親會帶著也是七歲的我來到祖父居住的夏坦森林,出發前的黎明尚未將黑幕帷掀開,天幕必須等待獵人的叩問才會掀起,父親裝備整當,眼睛伸向夏坦森林方向,喉嚨咕嚕咕嚕發出祖靈的辭語,當黎明之光照耀大地時,請將荊棘拔掉,請將突起的石頭輾平,讓我們的腳順暢的來到你的心中,變化我成為一支箭,變化我為一把刀。前往夏坦森林,山路依然崎嶇難行,兩側多的是咬人貓與長著倒鉤刺的莖葉,但奇怪的是腳步卻輕盈起來,心靈也輕盈起來,整座蓄滿的夢想彷彿想要飛了起來。
雷雨是生命的象徵
下午的山林是雷陣雨的演奏曲,就在簡單撐架的工寮裡聽著澎湃的音響,有的時候刺目的閃光將森林瞥亮一秒兩秒三秒鐘,然後是碎裂天際的雷聲駭然驚起,父親安靜地拔除獸毛、修製獵具,我則心情忐忑的詢問是否曾經害怕過,父親回答不是害怕,害怕是來自我們的軀體與心靈出現了破洞,身心不再平衡,就算是暗夜中飄動的一根羽毛也會害怕。父親說我敬重雷雨,雷雨是力量的象徵,活的靈魂才會具有力量,有力量的雷雨也是生命的象徵。七歲的我無法洞悉父親語言的奧祕,父親轉而敘述嬰兒出生的時候只有讓身體裡的雷雨降臨才會出現力量,那雷雨就是嬰兒的哭與哭聲。這我可就懂得了。二十年後我睇視著新生的小兒,那雙眼睛澄澈清明仿如無物,卻在眼睛的宇宙裡緩緩釋放單純而無可匹敵的力量。父親會對著第一記雷雨恭敬的注視,通常讓我閃避的雷光卻讓父親朝向發出雷光的方向,敬重那雷光所發出的有力量的眼神。
只要雷陣雨改變了出發的時間、扭曲了行進的速度,它就成為我們熟悉的颱風。父執輩以及老人穿行森林總會蒐集某些自然奧祕的訊息,父親對著葉面盡速轉成殷紅的Vakan樹說:「晚上月亮避風頭,颱風的腳就要踏上八雅鞍部山脈。」接著牢固獵寮的支柱,觀察石塊從山坡降落下來的距離,然後等待颱風會帶來什麼樣災難的啟示。這啟示通過河流的改道讓我們理解野溪的脾氣與勢力範圍的宣告,這啟示通過脆薄土層的崩落讓我們服從祖靈的言語,記得要將Lr-olu(一種根扎深土的植物)種下,不要讓貪欲的市場機制破壞了山林與生存的平衡。只有經歷災難,才學得到如何利用有意識的知識以及了解這種知識的根源與整體──勞倫斯.凡德普司特在半世紀前的一九五七年一場中南非之旅為我接通了同屬於原始人類的布須曼人與泰雅人的智慧,「人類從未擁有這麼多的知識;但讓他突然在山頂藉由風發現自我或是在夜晚沉靜中認識自我,他肯定會嚇一跳,因為他有不被了解的感覺──不被他最珍愛的人或他自己所了解。」這是因為布須曼人與泰雅人共同俱存的特質是「了解的方式是透過被了解」,我與我的颱風或許已經逐漸被了解,但我還在學習如何了解我的父親與母親,正如我還在試著了解自然的祕密如何收藏在我們父祖輩的日常生活裡。
(瓦歷斯.諾幹,作家,漢名吳俊傑。台灣原住民族Atayal(泰雅)族,一九六一年出生於台中縣和平鄉Mihu部落(今自由村雙崎社區),曾主持台灣原住民文化運動刊物「獵人文化」及「台灣原住民人文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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