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來了…
陳淑瑤 (中國時報,人間,20041005)
實在是童言無忌,我問小孩喜不喜歡颱風,超愛的,他回答。我現在沒有勇氣這樣說了,現在颱風一來就會有移山倒海的危險,可不是開玩笑的。但是從前,我說的是從前,我也是喜歡的。曾經有一場歷史性的超級強烈颱風我沒趕上一直引以為憾,多年後終於在原地讓我遇上一個名不見經傳風速卻高達十五級的颱風,沒想到,時移季往,竟有點不足以為外人道矣了。
一九八六年夏天來了一個叫韋恩的颱風,掃蕩完台灣就跑了,走不多遠竟然又掉頭回來擁抱澎湖小島。那天我在高雄,颱風剛過天氣涼快睡了一個好覺。到了中午看見我的人都問我家裡有沒有事,我還渾然不知,經他們轉述,得知韋恩幹了什麼好事,為了不辜負他們的關心,只好急忙打電話回家。風雨飄搖,電話線早已經斷了,但我知道他們不會有事的。因為從小我就曉得我們澎湖四周圍都是海不用怕中水災,從小我就只知道颱風的樂趣,放假最棒,至少全家人可以團聚無所事事幾天,颱風一口氣將田上即將收成的瓜果收了去,父母怨嘆
幾天後回到家,不免問起當時的情況。母親說對面破房子的瓦片射穿玻璃窗,差點射中弟弟額頭,門更是關不住,扁擔、桌椅都無濟於事,連幾袋剛收成的花生也拿來抵抗,真的是拿地對天啊,幸好身材魁梧的表哥正好去澎湖玩,整個人直接坐鎮在門後。我的老同學張和謝也都在,對我說起當時患難的經過,張說颳東南風又颳西北風,她家的屋頂是整個的給掀了去的,還有鄰居的屋樑是如何的斷了等等的。一向冷冷的淑女謝也繪聲繪影的,當時她那高齡百歲的人瑞外曾祖母還在世,聽說從未曾碰過此等颶風,阿彌陀佛,燒香跪拜,所有的神明都給請下來。當然還有其他人同我說起韋恩,那瘋狂的牛仔,因為我並未在場,他們幾乎是用發誓的激動口吻向我描述,「生眼睛長眉毛」不曾看過的,最誇張的是連船都從海邊飛上陸地,和馬公一家流行服飾店的名稱一樣,飛行船!我努力的想隨著他們的人造風進入狀況,卻怎麼也事不關己了。因為他們愈說愈玄了,也許我有點忌妒,兩天後我就不敢告訴別人那一夜我不在澎湖了。
後來我對颱風更是沒有危機意識沒什麼感覺了,因為他們都遠不如想像中的韋恩來得恐怖。這許多年來令我難忘的一個颱風,也是唯一風速高達十五級可比韋恩的颱風,但是它的強烈與否似乎已不是重點。這兩個颱風使後知後覺如我有了一個心得,我們澎湖人看颱風的氣象報告,應自動將防颱時間延後一到一天半,免得這廂解除颱風警報,那廂颱風才正要開始。也怪我們太耐風了,經年累月都好似有輕颱吹拂的天氣,使我們對風太不當心。
哪裡買菜來辦桌?
這天下雨父親無聊在家看了一上午的新聞,颱風並未對本島造成嚴重傷害,大家已恢復日常生活,而外圍環流的影響,我們的天氣愈來愈像颱風了。風帶著雨一陣陣,祖母照常是哪裡吹風就坐哪裡,扇子仍然拿在手上,習慣性有一搭沒一搭的搧一搧,間或喃喃說句:「這款天阿土文還要去鳥嶼娶某!昨天還沒啥風,早偌知新娘就要先過來住旅社了。」
午飯後理所當然就是上樓睡覺,颱風天嘛。風雨聲催眠很快就要睡著了,只是靠窗的左半邊身體一直感覺到一種風端雨端的震動,把人又拉回到現實來。風雨抨擊,南邊窗戶鏗鏘作響,硬是不肯離床,直到感受到玻璃窗崩裂的壓力才起來看看。下樓想切個紅鈴瓜吃,用手指彈彈瓜皮,風雨吞沒一切聲音,還做這小動作,實在可笑。幸好父親將它們採收回來了。小時候颱風吹毀田裡的瓜藤,留下一大堆半生不熟尚未披上瓜紋的「打赤膊」(俗稱脫腹體仔)的香瓜,母親總是將它們切來炒菜煮湯,少說也要連吃上十天半個月,喔,我好怕!那本來是甜的被放了鹽巴變成亦鹹亦甜的湯。瓜還是要生吃得好。倘若瓜藤能倖免於難,也還要求老天爺不要立刻出個大太陽,否則它們也會被灼死,一樣也是泡湯了。有一個景象是挺好玩的,颱風過後,分明泥土都溼透了,還要趕著去為瓜仔澆水洗澡,免得它們被風雨帶上來的海水鹹氣醃死。現在我們不必再靠天吃飯,我反而愈愛吃瓜,尤其是用鹹水灌溉出來的瓜,回家常把它拿來當飯吃。已經盹了過去的祖母醒來說:「看這種天還要坐船去鳥嶼娶某,這天台灣船沒來要去哪裡買菜來辦桌咧!」
我在樓下磨蹭一會,再上樓時,風又增強了幾級,還好對面的破房子已經完全被雞屎藤包裹住了,我們的門窗也還算堅固。但是雨大量的滲進屋子裡來。我把樓上睡覺的人都挖起來,搬箱挪櫃,丟了幾件舊衣服進去,展開一場吸水大戰。
彎腰駝背,天昏地暗,連續奮戰兩個小時,倒掉一桶又一桶的水,仍不見水退去,拖鞋浮了上來,水一步步逼近樓梯口。小孩玩水玩得不亦樂乎,我們腰痠背疼,直喊休息一下,不忘叫弟弟拿相機來拍照留念。又跑到浴室西邊的小窗口觀賞風雨,窗外的銀合歡就像蔬菜給打進果汁機裡,海和房屋一片白茫茫,馬路上有一把傘,隱約可以辨認,像是我從台北帶回來的陽傘。我們玩笑說要出去讓風吹著跑,還模仿記者在風雨中報導的狼狽模樣。
喜宴延期舉行
一鼓作氣,再而衰。水汨汨淹下樓去,我們已無心力,也就邊玩邊吸水,偶爾下樓找東西吃。祖母說風大得嚇死人,她從南邊的座位上一直挪一直挪,挪到最裡面的位置,她只是坐在那裡,什麼也沒做。我跟她報告電停了,水也停了,她也無所謂。「這種天,阿土文還跑去鳥嶼娶一個某。」她念念不忘還是這件事。天色愈加灰黯,放著屋裡的殘局不管,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們也關心起阿土文的婚事,紛紛問到底晚上請不請客啊?還從未如此期待過一場喜宴,不只是喜宴,還關乎全村人民的民生大事。
朋友來電才知道這麼猛烈的一場颱風,新聞一字也沒提,整個下午都在連線報導台北的公車挾持事件。(我請那個朋友幫忙上網查公車挾持便可得知這號颱風名叫奇比,是二○○一年的事。)
傍晚時分,風雨有減弱的趨勢,昏暗中家裡突然來了一個客人,是以前住在對面破房子弟弟的兒時玩伴,大概是悶壞了,出來透透氣。這次我的同學謝、張都不在這裡,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喜宴延期舉行,大家希望落空,先用水果果腹再說。原本就知道不可能舉行的喜宴大家卻還期待,白白浪費了張羅晚餐的最後一點兒天光。長夜將至,蠟燭手電筒也不知放哪,我有一種玩完狼來了的疲憊。狼不來,羊有點失望;狼來了,羊興奮起來;狼走了,羊失落。只好想想阿土文,他應當是快樂的。他是個害羞老實的青年,人倒長得白淨,不知道為什麼被叫成「阿土文」,雖然住得不遠,十多年來我沒見過他幾次,有一回他倒跟堂弟來家裡修冷氣,他們都有正職,業餘兼差,想必是為了多賺點錢好娶老婆。想想看,這種風大浪高的天氣,新郎乘著船到離島迎娶新娘,完全是一種英雄救美的決心,而新娘就像潑出去的一杯水,哭不哭也沒人知道,新郎看她妝也掉了、髮也散了,像是船舷邊的一朵浪花。無論喜宴能不能如期舉行,新娘得把妝先補好,即便沒人看見,她也要是最美的。兩人悶黑對坐了一個長如一生的下午,說不定新娘也撩起蓬裙來參與治水,最後等到一個長夜漫漫的洞房花燭夜,這一切都值得了。
(陳淑瑤,澎湖人,一九九七年第二十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首獎得主,著有短篇小說集《海事》、《地老》,寫小說,也愛寫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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